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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布日期:2025-03-13 來源:新華網
中國第一代核潛艇工程總設計師黃旭華院士,于2月6日在湖北武漢逝世,享年99歲。7日,《龍》雜志微信公號刊發《中國核潛艇之父黃旭華生前接受<龍>雜志專訪》。新華網編發如下:
中國共產黨優秀黨員,中國工程院院士,共和國勛章、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獲得者,全國道德模范,中國第一代核潛艇工程總設計師,中國船舶集團有限公司第七一九研究所原所長、黨委書記(代理)、名譽所長黃旭華同志,因病醫治無效,于2025年2月6日20時30分在湖北武漢逝世,享年99歲。
黃旭華生于1926年3月,1949年畢業于上海交通大學船舶制造專業。1994年當選為中國工程院院士。曾任前中國船舶工業總公司719研究所副總工程師、副所長、所長兼代理黨委書記、以及核潛艇工程副總設計師、總設計師、研究員、高級工程師等職。
黃旭華長期從事核潛艇研制工作,開拓了我國核潛艇的研制領域,是中國第一代核動力潛艇研制創始人之一,被譽為“中國核潛艇之父”,為我國海基核力量實現從無到有的歷史跨越做出了卓越貢獻,奉獻了畢生精力。他榮獲共和國勛章,有著感動中國的殊榮,榮膺國家最高科技獎桂冠;他有著非凡的人生經歷,見證了新中國從站起來、富起來到強起來。他最愛說,我不后悔;他最喜歡,和年輕人談心;他最熱愛,中國的核潛艇事業。他老驥伏櫪,豪言如果有來生,還要造潛艇,希望中國的核潛艇更上一層樓,還要下五洋捉鱉,還要海底旅行兩萬里。
黃旭華院士生前接受了《龍》雜志總編輯賈正的采訪。讓我們共同懷著欽佩和崇敬的心情緬懷這位事業上兢兢業業、生活中親情濃濃、一生富有傳奇色彩的世紀老人。

中國核潛艇之父黃旭華。繪畫:賈正
賈正:黃老您好!非常榮幸能采訪到您。您99歲高齡還能接受采訪,我們感到由衷的喜悅并祝您健康長壽。我們先從一個輕松的話題開始,聽說您原來不叫黃旭華,叫黃紹強,您為什么改了名字,能告訴我們其中原因嗎?
黃旭華:我1926年3月12日出生在廣東省汕尾市紅海灣區一個鄉醫之家,父母為我取名黃紹強。當時中國被列強侵凌,被日本帝國主義侵略、國內軍閥混戰、國民黨反動派腐朽無能,我都目睹經歷過。那時候我17歲,還在讀書,沒有什么遠大抱負,就是希望飽經滄桑、備受欺凌、苦難深重的中華民族能如旭日東升般崛起,希望有一天我的祖國不再是東方的睡獅,希望我也能在畢業的時候挺起胸膛不做亡國奴,所以我自己把名字改成了黃旭華,也就是旭日東升,耀我中華之意思,這就是我80年來的座右銘和做人做事的出發點。
賈正:黃老,您的祖輩大多從醫,父母都是村里的醫生,為什么您一改做醫生的初衷,您曾是學船舶專業的,到北京工作之前也沒接觸過軍事領域的工作,后來是如何走上研制核潛艇道路的?
黃旭華:受父母救死扶傷、樂善好施的影響,我從小定下志向,長大后要當一名有真才實學的醫生,救治天下窮苦的病人。1937年抗戰爆發,我輾轉來到當時的抗日文化中心桂林。從海豐到桂林,我一路目睹同胞遭敵機轟炸的慘狀,眼見祖國大地滿目瘡痍,我就毅然放棄了學醫繼承父業的念頭,決心學習航空和造船技術,走科技報國之路。1945年,我考取了上海交大造船系,同年我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地下組織。1958年,組織調我到北京工作,臨行前領導告訴我去北京出差,沒有講什么任務,但是一到北京就被留住了,后來才知道是參與國家核潛艇研制工作.當時,中蘇關系已經到了破裂的邊緣,蘇聯說中國可以用他們的核潛艇,將來中蘇可以在渤海灣組建聯合艦隊。但赫魯曉夫的目的也很明確,那就是想在中國駐軍,將渤海灣變成蘇聯的港口。對此,毛主席很生氣,憋著一口氣。他老人家曾經說,中國的核潛艇,一萬年也要搞出來。我到北京投入工作后暗下決心,造出中國的核潛艇不僅是國家國防的需要,也是我的內心沖動和不服氣。當時聶榮臻元帥親自組織大家開會,部署了研制核潛艇的任務,緊接著我們成立了一個代號為“19”的研究所,我們20幾個人的團隊就開始夜以繼日地忙碌起來。核潛艇研制工作既涉及機密,也面臨很大的危險,剛開始選擇遠離人煙的海上進行研發試驗。在海上奔波了幾個月后,我們在黃海和東海中國海域分別選擇了一個荒涼的小島作為基地,小島都沒有名字,只有編號,在地圖上也查不到。為了保密,不通郵,不通電話,為了確保研制工作安全保密,我和家人同事們都失去了聯系,甚至我的父母和兄弟姐妹都不知道我在北京從事什么工作。偶爾只有經過偽裝的民船靠岸給基地送給養和信件。就這樣,我們邁出了研制核潛艇的第一步。

黃旭華出生于廣東汕尾,祖籍廣東揭陽,畢業于國立交通大學,1949年加入中國共產黨,中國著名船舶專家、核潛艇研究設計專家,中國工程院首批院士、中國第一代核動力潛艇研制創始人之一,中國船舶重工集團719所名譽所長。
賈正:當時核潛艇研制工作面臨很多困難和挑戰,除了條件差、待遇低、環境惡劣外,您和您的團隊面臨的最大困難還有哪些?
黃旭華:當時困難確實很多,有的還難以想象。大家可能看過一個電影,有次,周總理請搞原子彈的鄧稼先等科學家吃飯,大家吃得杯盤狼藉,一點不剩。總理平常不流眼淚,可這次卻淚如泉涌。
1958年到1970年,國家遇到了很多困難,生產力水平比較落后,物質條件也嚴重匱乏。在當時中國這樣一個艦船制造基礎非常薄弱的國度,研制核潛艇這項尖端復雜的科研是難以想象的。同時,很多人包括科研人員容易被物質和精神方面的一些東西所困擾,集中精力搞科研攻關就是面臨現實的挑戰,既有物質的,也有精神的,這是首要克服的困難。
難題還不止于此,核潛艇集海底核電站、海底導彈發射場和海底城市于一體,單就一艘核潛艇的發電量而言。
就等同一個中等規模的城市照明規模,研發測試的難度和工作量可想而知;核潛艇上安裝的控制閥門數量過萬,上面裝備的儀表盤更是上千,電纜長度數萬米,每一個細節都不能出錯;如此龐大數量的閥門和儀表盤安裝和電纜布線,都需要極其精密的工藝流程,每一個細節都要和2000多家相關工廠對接,反復溝通,這個工作量是巨大的,但是我們沒有被困難嚇到,而是迎難而上,最終獲得了成功。
當時最難的問題是騎驢找馬,實際上沒驢也沒馬,先跑起來,找到什么騎什么,慢慢試,慢慢調整,運氣好就碰對了,當然這個運氣是建立在無數次失敗基礎上的。當時,面臨研制的困難還有,一是當時中國的原子彈還沒引爆,核潛艇的核反應堆建造還遙遙無期,我們總感覺有點彷徨。二是當時我們誰都沒親眼見過核潛艇,對核潛艇一無所知,是什么樣的東西,不知道里面裝什么東西,一直到后來我們想辦法從國外買來兩個兒童版的核潛艇模型玩具,大家才第一次確定了核潛艇的初步參數。三是我們缺乏人才,研發團隊中沒有一個人從國外學過核潛艇研制技術。四是沒有資料,沒有任何參考。五是實驗設施生產能力相差很遠,實驗設施基本屬于空白,沒有計算機所有數據都是用計算尺和算盤完成運算的。同時,國際上對我們進行嚴密物質和技術封鎖等等。但核潛艇一萬年也要搞出來的豪邁氣概,激勵我們克服了一個又一個困難,這是民族自信心的勝利。
賈正:中國核潛艇的研制成功,凝聚了無數人的心血汗水,創立并形成了昂揚奮發的團隊精神;您認為這個團隊精神上核心和讓您的團隊取得成功的最大法寶是什么?
黃旭華:這個問題問得非常好,我也曾很多次問我自己,當時我們怎么過來的,怎么能從零起步,怎么能在10年左右的時間完成這個飛躍。我的答案是從不放棄的努力和視死如歸的勇氣。創立并形成了四句話十六個字為核心的團隊精神,就是“自力更生、艱苦奮斗、大力協同、無私奉獻”。這個精神,激勵了一代又一代核潛艇研制戰成的同志,豁出去、拼了命,也要提高中國的核潛艇研制水平。
我們團隊的法寶在于精益求精、一絲不茍、敢闖敢試,我形容自己:花甲癡翁,志探龍宮,驚濤駭浪,樂在其中。如在收集資料這如同大海撈針般的工作中,我提出要帶上“三面鏡子”:既要用“放大鏡”,沙里淘金,追蹤線索;又要用“顯微鏡”,去粗取精,看清實質;更要用“照妖鏡”,鑒別真假,去偽存真。研發和投產過程波折很多,甚至工程還一度停滯,我們曾迷茫過,也質疑過。研制核潛艇,下水只是起點,我們進行了多次深潛試驗,就像神舟飛船上天一樣,都是第一次,不知道是生是死,參試同志還有的在唱《血染的風采》。危險時刻,只有我上,不能功虧一簣。我們有信心也有實力迎接這個挑戰。1988年初,核潛艇按設計極限深度在南海進行深潛試驗,當時我已經62歲了,大家都明白這是既非常重要,又是十分危險的試驗。幾百米在地面上很平常,但在水下卻是核潛艇下潛的極限深度,具有很大的危險性。不少參加試驗的官兵都寫了遺書,做好了為國捐軀的準備。為了給試驗人員增加信心,按規定我原本在岸上指揮,但我堅持親自下艇,我為什么要下去,打破總設計師不下水做實驗的先例,我愛人給我講,第一她相信我的工作做到家了,試驗不會有問題。第二不下去你的隊伍以后就帶不動了,即便成功了,大家對你也會有看法。得到試驗成功的消息后她哭了。雖然這次深潛試驗,我的眼底、耳朵和牙齦都因承受壓力過大而滲出了血,但我成世界上核潛艇總設計師親自下水做深潛試驗的第一人,很自豪。后來水下潛艇發射導彈,一個個難題我們都是這么克服的。還有就是我們很寂寞很孤獨,是幕后英雄和孤勇者,不敢跟家人和朋友說干什么,不敢把自己的喜悅和失敗與別人分享,只能默默承受著,這也是成功路上的考驗之一。唯有堅守,牢記祖國和人民的期待,而不是患得患失,才能取得最后的成功。
賈正:您的親人給了您最大的支持。您的夫人曾經開玩笑,說您是客家人,不是廣東客家人,而是到家里做客的人,把家當旅館了。您對家人是一種怎樣的情感?
黃旭華:我很想彌補對父母、妻子和子女的虧欠。我離開母親的時候,答應她要常回家看看,可那之后三十年都沒有回家,我沒遵守這個諾言。當時,研制核潛艇和研制原子彈一樣,被列為國家最高機密,為了國家,為了核潛艇,1957年到1985年近三十年時間里,我一次都沒有回過汕尾老家,父親和二哥去世也都沒能回家料理后事。為此,兄弟姐妹甚至包括我的母親都有很多怨言。為了恪守不泄露國家機密的諾言,我淡化了與親人的聯系。1986年,我出差順便回家看望母親,當時她已93歲高齡,母親看著我暗自尋思,眼前的兒子已經年滿花甲,兩鬢斑白。我在家住了三天就返回單位,但這一次與母親見面,她一句也沒有問我,你在北京哪個單位,在干什么。后來,母親在一份雜志的文章上才知道我工作情況,她沒有想到,三兒子三十年來在做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情,她沒有想到被弟弟妹妹誤解為不孝的兒子,不要家的兒子,是在為國家做一件大事情。母親痛心之余,也自豪不已,她把我弟弟妹妹召集在一起說,三哥的事情,大家要理解、要諒解。要諒解這三個字,對我來講,三十年如山般的重負,我瞬間釋然了。回想起母親對自己的諒解,我的兩眼總會泛起淚花,我相信,雖然不能承歡膝下,但只要為國盡忠,對父母就是最大的孝。
我夫人是我的同事,她很理解我,她說我是客家人,其實是抬舉我,很多時候我一年回家還不如客人來訪的次數多,想到這個,就非常難過和愧疚。當年幾百斤的煤球,我夫人和大女兒分多次,晃晃悠悠地搬上樓;地震來了,我夫人抱著剛出生的小女兒,拉著大女兒逃命;大女兒上學路上跌入雪坑,昏迷九天九夜,是我夫人日夜守候。每次出差回家,我都會給妻子買點東西,但實在不知道買什么好,就跟著別人學。有一次見別人買了塊印花布,也跟著買了一塊,回家一看,發現她早就有一件這樣布料的衣服了。她經常開玩笑:“你可以背得出工程上的無數數據,就是記不得我在你面前穿了幾年的印花布衣服。”
賈正:在新時代,您和您的團隊還有更多更大的使命擔當,您覺得其中最重要的是什么?在黨的二十大上,習近平總書記提出必須貫徹新時代黨的強軍思想,貫徹新時代軍事戰略方針。對此,您有哪些感想?
黃旭華:我曾經寫過一首詩,南征直搗龍王宮,北戰驚雷震海空;攻堅苦戰兩鬢白,猶有余勇再創功。不敢說詩多么精彩,但確實是我自己的心路歷程和真實情感。我從1958年參與核潛艇研制到今天,見證了核潛艇從無到有,從弱到強,也越來越深切地感到我們必須有深海話語權。我們現在不僅有常規核潛艇,還有戰略和攻擊核潛艇,不僅有核潛艇,還有航空母艦、導彈驅逐艦、導彈護衛艦、巡洋艦等海上武裝力量集群,這些武器對挑釁的敵人將起到震懾作用。江山代有才人出,未來我們還會有更多海洋殺手锏,讓我們的軍隊更強大,祖國更安寧。我們要聽黨的話,聽習近平主席指揮,記住軍隊是要準備打仗的,要做到能打仗、打勝仗,確保國家海洋權益不受侵犯,永葆人民軍隊性質、宗旨和本色。

黃旭華院士手捧潛艇模型的肖像照片(2016年12月20日攝)。新華社發
賈正:聽說您將自己所獲得的所有獎金1100萬元全都捐獻了出去,您為什么這么做?從您的人生經歷來看,您覺得最值得和大家分享的是什么?我想這是每一個年輕人特別希望聽到的。
黃旭華:我一直說我要做到我不能做為止,但未來屬于青年人,我們需要更多青年科學家脫穎而出。以往獲得的榮譽和獎金,不是屬于我個人的,屬于所有為新中國軍事裝備事業隱姓埋名默默奉獻的人。我捐出這些獎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激勵更多的科學家專心科研,甘坐十年冷板凳,可以從從容容體體面面進行研究和創新,不要像我們這代人一樣留下太多遺憾。我也說過,對國家的忠,就是對父母最大的孝,但今天看家庭是每個人必不可少的后盾,年輕人也要顧好家,這樣才能干好事業。
說到我的經歷,更希望年輕人從中汲取經驗和教訓,少走彎路。簡單說,就是刻苦學習,有信仰、有理想、有本領、有定力。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薪火相傳。走好新征程,中華民族就能早日實現偉大復興,每個人都能實現自己的夢。
賈正:時間已經有點久了,但是我從您身上已經收獲了太多太多的感動,就像感動中國頒獎詞里說的:時代到處是驚濤駭浪,您埋下頭,甘心做沉默的砥柱;一窮二白的年代,您挺起胸,成為國家最大的財富。您的人生,正如深海中的潛艇,無聲,但有無窮的力量。這力量激勵著我們,激勵著后來者,前赴后繼,此生為祖國報效,無悔人生,無愧使命。